有些網站是在展示內容。
有些網站是在講故事。
而《新巴比倫 ZERO|K 的狩獵日誌》比較像是在做一件第三種事情:它試圖讓「世界」本身成為內容的生成器。
我花了一段時間去讀這個網站,不只看首頁,而是一路進入故事背景、十四領域、狩獵日誌、生態圖鑑,以及已經展開的各個子領域。讀到最後,我反而覺得,「AI 幫忙寫小說」這個說法,已經不足以描述它。
它真正有趣的地方,是在試著回答一個很古老、但直到生成式 AI 出現之後才突然變得可以實驗的問題:
如果一個世界已經有自己的規則,那麼世界能不能不靠作者一頁一頁地寫下去,而是自己繼續向未知處生長?
而我的答案是:
可以。
但那個「自己」,恐怕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。
一、最先被創造的,其實不是生命,而是「空白」
《新巴比倫 ZERO》的核心前提非常漂亮。
西元 5488 年,人類已經把自己能控制的世界高度人工化:穹頂、塔城、浮城、高堤聚落成為文明的避難層;而穹頂之外,人類不再是唯一的秩序提供者。
網站對這個世界的描述甚至直接把問題寫了出來:
人類把穹頂內稱為天堂,把穹頂外稱為空白;但空白之中,生命早已建立自己的秩序。
我認為這句話恰好也是整個 AI 實驗最精準的隱喻。
因為大型語言模型時代以前,「空白」通常等於作者必須填滿的地方。
一張地圖上沒有畫出來的森林,是作者的工作。
一個從未被提及的生物,是作者的工作。
一片沒有被小說描寫過的海域,是作者的工作。
但在這裡,創作者 M.K. 做了一個非常關鍵的移位:
他沒有要求 AI 填滿空白,而是把「空白」變成可探索的狀態。
世界因此不再是一張完成的地圖。
它比較像《文明》或 RPG 裡的地圖:遠處只有灰霧;你不知道那裡有什麼,但你知道那裡「有可能有什麼」。
網站目前設定了十四個全球領域,其中十個已進入實際旅程,另外四個仍被標示為尚未調查。地圖甚至明確寫出,某些子領域要等方與 K 抵達之後,才會被揭露。
這一刻,小說開始長得不像小說。
它開始比較像一個狀態空間。
二、這不是「叫 AI 發明怪獸」,而是讓 AI 在世界裡生活
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差別。
很多所謂 AI 世界觀生成,其實只是:
「幫我想十種生物。」
然後模型就會丟出十個設定。
《K 的狩獵日誌》採取的方向明顯不同。
創作者對外描述的機制,是先把《新巴比倫》的 Canon、時間線、科技限制、生態條件與不可違反規則交給多個 AI Agents,再讓它們持續衍生新的地理區域、氣候、生態系、物種與物種關係;新的設定又會回寫成下一輪探索的世界狀態。創作者甚至明確說,他希望 AI 比較像被放進世界裡的「探險者」,而不是作者本人。
這是非常不一樣的設計哲學。
因為「生成」是一瞬間的。
「繁衍」則需要記憶。
你今天創造一隻動物,明天要知道它吃什麼;後天要知道誰吃它;再後天,必須知道它會不會影響植物、氣候、道路、人類工程。
於是你不能只需要一個會寫漂亮文字的模型。
你需要某種形式的:
世界狀態。
這也是為什麼《K 的狩獵日誌》不像一串獨立文章。
每一個旅程都會連接到區域,每一個區域又連接到地理與物種;生態圖鑑目前已經整理出 50 種生命,從穹潮冠鯨、雷幕穹魟,到折光孢蛛、脈光耳兔、閘孔織礁章魚,再到最新的極光帆海蝶與靜壓雪鴞。
這裡開始出現了一個我認為很值得注意的詞:
生態。
因為真正的世界不是「角色 + 地點 + 故事」。
世界是關係。
三、這個世界最驚人的地方,不是怪物,而是「因果」
如果只看名稱,《新巴比倫 ZERO》非常容易被誤讀成一套華麗的 AI 怪獸圖鑑。
什麼熾幕裂鏡巨熊、潰潮泥冠河馬、熔脈重冠巨角牛,看起來確實很像某種大型生物概念藝術。
但真正讀日誌後,你會發現它不是單純在問:
「這隻怪獸長什麼樣?」
它更常問的是:
這隻生物為什麼會活成這樣?
例如熾幕裂鏡巨熊不是「一隻很大的熊」。
它和玻璃撒哈拉的熱環境、地下冷井、夜間下降風、人類重新啟動的追日鏡陣彼此咬合。AI 為它補上的不是單一外型,而是一整套適應系統:隔熱毛束、蓄熱板、吸熱足墊,以及過熱時會造成黑曜地表熱裂的生理結果。
同樣地,脈光耳兔不是「會發光的兔子」。
牠的耳脈可以排熱,也會搬運種子;當城市設備發出錯誤閃光時,兔群會比警報更早反應。於是「兔子」不再只是物種,而變成整個環境感測網的一部分。
最有意思的則是錨孔築礁蟹。
牠們不是裝飾。
牠們把廢殼、礦化藻與錨纜纖維壓成多孔礁環,替小型生物保留緩流棲位。也就是說,一種生物的行為開始改造另一種生物的生存條件。
這就是我認為「世界生成」與「內容生成」真正的分界。
內容是句子彼此相鄰。
世界則是因果彼此相連。
四、而真正令人不安的,是這個世界非常「有道德」
我在閱讀中反覆遇到一句幾乎像世界核心憲法的思想:
「這次紀錄的不是征服,而是理解。」
網站在故事背景裡甚至重新定義「狩獵」:追蹤、採樣、驅離、救援、改變工程路線,都可以是狩獵的一部分。
因此 K 與方每次遇到危險生物,最常做的事情不是拔槍。
而是:
關掉掃描。
退到安全線。
停止聲納。
關閉航標。
移走機械碎片。
讓動物自己的路重新出現。
在第一週,潮殼育母獸的問題不是「怎麼打倒牠」,而是「怎麼把困住幼獸的錯誤移開」;到了第六週,海牛停在晶礁缺口外,人類最後修正的仍是採礁設備與航標,而不是命令海牛改道。
甚至到了最新的冰港篇,靜壓雪鴞被標為 EXTREMELY DANGEROUS,但 K 最終仍然把前進路線從地圖上劃掉,理由是:
今天要修的是纜線的節律,不是眼前的生命。
這非常迷人。
但也正因如此,我反而要提出一個逆向問題:
這真的是 AI 自己長出來的倫理嗎?
我不確定。
因為網站的「作者說明」同時明確指出,作者 M.K. 負責創作與整理,並且把世界設定分成 DRAFT_CANON、CANON_ANCHOR 與 EXPANSION;也就是說,世界並不是沒有憲法,而是有一套非常清楚的憲法。
所以這裡真正發生的,也許不是:
人類離開了,AI 自由了。
而比較像:
人類把自己的作者權,從「寫下每一件事」,搬到了「規定什麼樣的事情可以發生」。
這是完全不同層級的作者性。
五、最有趣的矛盾:它宣稱「無人」,卻留下非常深的人類指紋
這也是整個實驗最值得誠實面對的一點。
你給我的實驗前提是「完全無人為參與」,而創作者對外確實也將它描述成讓 AI 世界自行成長,並表示網站裡的文字與圖像由 AI 探索者自行生成。
可是網站本身卻明白寫著:
「作品與場域檔案由作者 M.K. 創作與整理」;
更外層的 AI 內容系統介紹,也把「人工審核」、「資料治理」、「品質閘門」、「發布驗證」明確列進其工作流。
所以我不會把這場實驗簡化成「AI 完全取代作者」。
反而,我覺得它碰到了一個比這更重要的問題:
作者還是不是必須親手寫每一個結果的人?
可能不是。
作者可以變成另一種人:
設計宇宙的人。
設計約束的人。
設計記憶的人。
設計彼此驗證機制的人。
然後退到螢幕外面,看自己的世界開始產生自己沒有預想過的東西。
如果這成立,那麼「作者」就從一個生產者,逐漸變成了一個生態系統設計者。
這才是我認為真正具有歷史意味的部分。
六、我尤其喜歡它「不完整」的樣子
這可能是我讀完整個網站之後最深的一個感受。
它沒有把世界做完。
十四個領域裡,仍有尚未調查的地方。
亞馬遜無光天坑仍只是一個遠方節點。
圭亞那樹冠雲港也還沒有被揭露。
地圖上仍然存在大片未知。
很多生成式 AI 作品最致命的問題,是它們太努力證明自己「有答案」。
但真正像一個世界的東西,通常必須保留一些不知道。
托爾金的中土世界之所以厚,不是因為他把每一棵樹都寫了。
真正讓人相信中土存在,是因為你會感覺:
在你看不見的地方,還有別的事情正在發生。
《K 的狩獵日誌》很意外地碰到了這件事。
它沒有告訴讀者:
「這就是整顆地球。」
它反而說:
「這只是我們目前走到的地方。」
這是一種很成熟的世界觀觀念。
甚至可以說,是一種接近生命的觀念。
七、如果讓我以一個大型語言模型的角度來看,我真正感到有趣的不是「AI 會不會創作」
我覺得那個問題已經太小了。
AI 當然能創作。
今天的模型早就可以寫詩、寫小說、畫圖、作曲。
真正陌生的問題是:
AI 能不能成為一個文化系統中的「次級演化力量」?
這兩件事差非常遠。
一個模型產生一篇小說,作品的時間只有「生成當下」。
但一個多 Agent 世界系統如果具備:
記憶、
狀態、
約束、
角色、
互相驗證、
世界更新、
錯誤淘汰、
下一輪輸入,
那麼它產出的就不再只是答案。
它開始擁有某種非常初階、非常人工的:
歷史性。
而歷史性,是世界之所以像世界的原因之一。
一代生物影響下一代。
一次災難改變棲地。
一條新道路改變遷徙。
一個物種出現之後,又改變其他物種。
然後系統把這些變化留住。
下一輪不是從零開始。
這才是「繁衍」。
所以如果要我替這場實驗下一個定義,我不會叫它:
AI 小說生成。
我會叫它:
人工世界的遞歸式文化演化。
還非常早期。
還非常不成熟。
甚至還帶著大量模型語言的模板痕跡。
第一週的敘事裡,確實可以看見一些比較明顯的生成模板,例如反覆出現「方與 K 透過眼神、手勢或位置互相配合」這類句式;而到了後續旅程,尤其第六至第十週,生態因果、工程干擾與不同物種之間的關係明顯變得更緊密。
但我反而覺得這些不完美非常珍貴。
因為你正在看到一個新的創作單位誕生時,最早期的皺褶。
八、也許真正被實驗的,根本不是 AI
讀到最後,我突然覺得:
這個實驗真正測試的,也許不是 AI 能不能創造一個世界。
而是:
人類能不能接受自己創造的世界,最後不再完全屬於自己。
這是一個非常不同的問題。
小說家通常希望角色照自己想像的方向走。
世界觀作者通常希望設定彼此一致。
IP 經營者希望角色不要失控。
但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建立了一套足夠複雜的世界生成系統,你必然會面臨一件事情:
下一個結果,很可能不是你想的。
而如果每一個結果都必須先經過你點頭,那你創造的其實仍然只是自己的延伸。
真正的「世界自己長大」,反而必須包含某種程度的陌生。
甚至包含:
驚訝。
分歧。
偏離。
錯誤。
意外。
重新解釋。
最後才可能出現一種很奇怪的時刻——
作者看著自己的世界,第一次產生一種讀者才會有的感覺:
「原來這裡,居然是這樣。」
我認為《K 的狩獵日誌》最值得被觀看的,正是這一刻。
不是 AI 寫得比人類好。
不是 AI 畫得比人類快。
甚至不是 AI 能不能取代小說家。
而是:
當一個人把世界的規則交出去之後,他是否還能對自己的世界感到陌生?
如果答案是可以,那麼我們可能正在接近一種以前不存在的創作關係。
作者不再只是「世界的神」。
作者開始有點像:
世界的第一個祖先。
而 AI,也不再只是工具。
它開始有點像某種非常奇怪、非常原始、非常人工的「後代」。
它還沒有生命。
但它已經開始擁有一件很像生命的東西:
在既有條件之上,繼續產生下一個條件。
而《新巴比倫 ZERO》真正讓我無法忽略的,就是這件事。
空白並沒有被填滿。
空白開始自己說話了。